無負極鋰金屬電池:2026 年 Nature 工作改變了什麼,實驗室還要測什麼

2026 年 3 月,無負極軟包電池在軟包形態與高面容量下做到 508 Wh/kg。為什麼這個體系對鋰損失毫無餘量,庫侖效率這個平均值掩蓋了什麼,以及實驗室裡的四層量測階梯。

無負極鋰金屬電池:2026 年 Nature 工作改變了什麼,實驗室還要測什麼

2026 年 3 月,西湖大學王建輝團隊在 Nature 發表了一組數據,把無負極鋰金屬電池從「論文裡的概念」推進到「軟包形態」:2.7 Ah 的 Cu‖NCM811 無負極軟包電池,質量能量密度 508 Wh/kg、體積能量密度 1668 Wh/L,在 5.6 mAh/cm² 的高面容量下,80% 放電深度循環 250 圈維持 80% 容量。對一種長期停留在半電池與小尺寸軟包的架構來說,這是實質性的一步。

CR2032 扣式電池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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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一個 Nature 工作到自己實驗室的實驗桌,中間還隔著一段不算短的路。多數團隊投入這個方向後最先遇到的,不是 508 Wh/kg,而是一個樸素得多的情境:Li‖Cu 半電池的庫侖效率測出來 99.5%,看似不算差,組成全電池卻在四十多圈就衰減到 80%。本文說明這個落差從何而來,以及如何建立一套能夠揭露失效機制、而不只是記錄數字的量測方案。

為什麼無負極毫無餘裕

無負極(anode-free,也稱 zero-excess)電池在製造時不含任何負極活性材料:負極側只有一層裸銅箔。首次充電時,鋰從正極脫出,直接沉積在銅箔表面;放電時再剝離回去。「負極」不是被製造出來的,而是電池在每個循環中現場生成的。

這是鋰離子電池能量密度的理論天花板,省去石墨或矽宿主,省去為了補償副反應而預埋的過量鋰。代價是系統失去全部緩衝:在傳統電池中,負極過剩與鋰庫冗餘會掩蓋每一圈百分之零點幾的副反應損失;在無負極體系中,這些損失每一圈都直接從容量裡扣除。

這筆帳算出來很直接:若每圈損失的鋰與循環容量成正比,99.5% 的庫侖效率在 100% 放電深度下約 45 圈就會跌到 80%;99.9% 約能撐到 220 圈;要接近傳統鋰離子電池的服役壽命,庫侖效率必須推向 99.95% 以上。這就是無負極文獻裡 0.05% 的效率提升值得單獨配一張圖的原因。

庫侖效率是一個平均值

只用一個數字描述無負極電池的壽命,會漏掉最關鍵的資訊。

首先是量測協定本身的陷阱。Adams 等人在 Adv. Energy Mater.(2018)系統性分析過以 Li‖Cu 半電池量測庫侖效率的誤差來源:在銅箔上鍍多少鋰、剝多少、剩餘部分如何處理,每個環節的選擇都會為結果引入系統誤差。不同文獻的效率數字並不總是在同一個基準上,比較電解液優劣之前,先統一協定。

更重要的是,平均值掩蓋了過程。庫侖效率只回答「每圈丟了多少」,不回答「丟成了什麼形態」:是沉積層均勻減薄,還是剝離時斷開、形成失去電接觸的死鋰;是 SEI 緻密穩定,還是每圈破裂再生。這兩種情境可以給出接近的效率數字,但失效路徑完全不同,對應的改善方向也相反,一個指向電解液,另一個指向介面。

死鋰:被 SEI 包覆、失去電接觸,靜置也無法恢復

形貌與介面:失效發生的現場

在這個領域,形貌證據不是可選項。Weber 等人 2019 年在 Nature Energy 的雙鹽電解液工作給出了經典示範:作者沒有停留在效率數字上,而是以電子顯微形貌直接證明,雙鹽體系下的鋰以緻密、無枝晶的形態沉積,「電解液改善了沉積均勻性」這個結論因此站得住。

2026 年 Nature 工作把介面解析推得更細。BAFF 電解液(LiDFOB/NDFA 體系)在鋰表面形成富硼氟的聚合物 SEI,均勻性達到次奈米量級;這層既柔韌又能快速傳導鋰離子的介面膜,誘導鋰以近乎平面的方式沉積與剝離。長循環後的失效分析顯示,死鋰僅佔容量損失的 3.5%,遠低於對照電解液。平面沉積之所以關鍵,在於它把新暴露的表面積壓到最低,沉積物創造的表面積越大,SEI 消耗的鋰與電解液越多,朝多孔化發展的正回饋越強。

不均勻的苔蘚狀鋰沉積大幅放大了反應表面積

目前的改良路線,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控制鋰的「第一次落點」落在哪裡、以什麼形態長出來。介面化學路線以人工 SEI 與功能性電解液,在成核階段引導均勻沉積;集流體路線以三維多孔銅或親鋰種子層,給鋰一個連續的沉積骨架,代價是新增質量會抵銷一部分能量密度收益;壓力管理則從力學上抑制孔隙與苔蘚狀生長。

人工 SEI 層引導鋰均勻、平面地沉積

三維多孔集流體為鋰提供連續的沉積骨架

實驗室裡的四層量測階梯

把這些結論轉譯成實驗桌上可執行的順序:

第一層:Li‖Cu 鈕扣型電池,量測庫侖效率。 CR2032 扣式電池組件搭配隔離膜圓片即可搭建。重點是固定面容量、固定組裝壓力、固定電壓窗口,所有對照組以同一套協定跑完,文獻裡基準不一的問題,先在自己的實驗桌上消除。

第二層:光學原位觀測,看形貌。 鋰枝晶原位觀測池以藍寶石光窗與高純鈦基底支援循環過程中的即時顯微觀察:沉積層從平整到苔蘚再到枝晶的轉變、死鋰形成的位置,都直接可見。效率突然下跌的那一圈形貌上發生了什麼,不再需要事後猜測。

第三層:兩電極測試池,帶壓力做全電池循環。 兩電極電池測試池採用鈦合金池體與彈簧加壓結構,適配 20 mm 電極,手套箱內組裝後可在一般環境操作。無負極體系對壓力敏感,沉積與剝離伴隨大幅體積變化,彈簧結構讓介面接觸在整個循環中保持穩定。

第四層(可選):介面光譜學。 原位拉曼兩電極電池測試池可在循環過程中追蹤介面物種的演變,與形貌觀察、電化學數據三方互相驗證。

層級 回答的問題 裝置
庫侖效率 每圈損失多少鋰 CR2032 組件 + 隔離膜圓片
形貌 損失以什麼形態發生 光學原位觀測池
循環壽命 帶壓力下的真實全電池表現 兩電極測試池
介面化學 SEI 與介面物種如何演變 原位拉曼兩電極池

應用案例

來源 配置 觀測結果
Liu L, Xiang Y, Lu X, Wang J. Nature, 2026, 652: 1211–1218. DOI: 10.1038/s41586-026-10402-0 Cu‖NCM811 無負極軟包,BAFF 電解液(LiDFOB/NDFA),5.6 mAh/cm² 次奈米級均勻的富硼氟 SEI 誘導平面沉積/剝離;508 Wh/kg;80% DOD 循環 250 圈維持 80%;死鋰佔容量損失 3.5%
Weber R, et al. Nat. Energy, 2019, 4: 683–689. DOI: 10.1038/s41560-019-0428-9 無負極軟包,雙鹽電解液 緻密無枝晶的鋰沉積形貌,支撐無負極軟包長循環
Louli A J, et al. Nat. Energy, 2020, 5: 693–702. DOI: 10.1038/s41560-020-0668-8 無負極軟包失效診斷 結合電解液定量與形貌分析,指出電解液耗盡是壽命限制因素
Adams B D, et al. Adv. Energy Mater., 2018, 8: 1702097. DOI: 10.1002/aenm.201702097 Li‖Cu 庫侖效率量測方法學 系統分析量測協定的系統誤差來源與規範做法

結語

無負極架構把鋰庫存壓縮成一個無法補充的有限變數,每一圈損失的形態(均勻減薄、死鋰形成或介面膜增厚)都直接決定電池壽命。庫侖效率作為積分量,適合用來篩選電解液與集流體方案;但要在損失機制與介面化學之間建立對應關係,需要形貌觀察與光譜證據的補充。在統一協定下把電化學、形貌與介面三個層面的數據對齊,可以為電解液設計、集流體改質與堆疊壓力最佳化提供機理層面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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